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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ot Chips 2026 全景拆解:Agentic AI 时代,CPU、GPU 与内存的重新分工
引子:一场”芯片界期末汇报”讲了四十年的课#
2026 年 8 月 23 日至 25 日,第 38 届 Hot Chips 大会(全称 Hot Chips: A Symposium on High Performance Chips,高性能芯片研讨会)在美国加州帕洛阿尔托的斯坦福大学纪念礼堂(Stanford Memorial Auditorium)举行。Hot Chips 不是展览会,也不是发布会——它是一个让芯片架构师站上讲台、对着同行把自家芯片的微架构一页一页讲清楚的学术会议,从 1989 年办到现在,是了解”芯片内部到底怎么设计”的第一手窗口。
先建立几个关键认知,理解这场大会的独特地位:
- 谁来讲:不是市场部,而是芯片的首席架构师本人。NVIDIA 的 CPU 首席架构师、IBM 的杰出工程师(Distinguished Engineer)、Intel 的院士都会亲自上台。论文里不会写的工程取舍(为什么用这个封装、为什么砍掉这个单元)在这里被当作讲课内容。
- 讲什么:微架构(microarchitecture)与系统设计,而不是电路细节。相比之下,IEEE 的国际固态电路会议(International Solid-State Circuits Conference,ISSCC)更偏晶体管级电路,Hot Chips 则把重点放在”指令集怎么执行、缓存怎么组织、芯片之间怎么互联”这一层。
- 为什么可信:Hot Chips 的演讲者在讲完后要当场回答同行提问,虚报数据会被当面戳穿;而且会后所有幻灯片(slides)都会公开在官网,任何人都能下载核对。这也是为什么技术社区常说”ISSCC 看电路,Hot Chips 看架构,发布会的数字听个响,Hot Chips 的数字能用来做设计”。
- 有哪些传奇:过去 37 届里,x86 处理器、MIPS、DEC Alpha、PowerPC、历代 GPU 架构、Google TPU、特斯拉 FSD 芯片都曾在这里首次公开架构细节。许多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设计(超标量、乱序执行、脉动阵列)都是先在 Hot Chips 的讲台上被同行评审过的。
本届大会的结构也值得交代:8 月 23 日(周日)是教程日(Tutorials),内容为 HBM 内存技术演进与 RISC-V 标准;8 月 24-25 日(周一、周二)是正式会议,按 CPU 专场、GPU 专场、网络与互连专场、AI 加速器专场依次展开。本文就按”主题 → CPU → GPU → 内存”的顺序,把本届最核心的内容全部拆解一遍。
大会主题:Agentic AI 把芯片设计从”算力军备”变成”全系统协同”#
本届大会只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:智能体式人工智能(Agentic AI)。要理解这个词为什么能支配一届芯片会议,先看 NVIDIA 在本届 CPU 专场给出的数据——一次智能体任务不再是”问一个问题、得到一个回答”,而是一整条工作流(workflow):AI 要搜索网页、执行代码、处理数据、运行模拟、调用外部工具,整个过程需要20 到 50 次独立的 AI 模型调用。
这个转变彻底改变了芯片设计的目标函数:
- 过去(聊天机器人时代):负载是单次推理(single-shot inference),优化目标是”GPU 算得越快越好”,CPU 只是配角。
- 现在(智能体时代):负载是几十次推理的链条,每次推理之间穿插着大量”编排(orchestration)“工作——启动进程、跑浏览器、读写文件、调度下一步。如果 CPU 慢,昂贵的 GPU 就空转等待下一个任务。NVIDIA 工程师 Jonathan Evans 的原话是:“单线程处理性能对智能体工作至关重要,目标是让昂贵的 GPU 不等待 CPU。”
于是我们看到本届大会的三条主线:CPU 重新成为主角(NVIDIA Vera、Intel Diamond Rapids、IBM 双指令集处理器);内存成为新的瓶颈战场(HBM 封装技术路线之争、3D-DRAM 异军突起);“机架即系统”成为所有大厂的默认设计单位(NVIDIA Vera Rubin NVL72、AMD Helios)。下面逐一拆解。
CPU 专场(一):NVIDIA Vera——为智能体编排而生的服务器 CPU#
背景:从 Grace 到 Vera#
Vera 是 NVIDIA 自研服务器 CPU Grace 的继任者,也是 Vera Rubin 平台(Vera CPU + Rubin GPU + BlueField-4 网络芯片)的核心组件。它于 2026 年 6 月进入全面生产,首批系统已交付 Anthropic、OpenAI、SpaceXAI、Oracle Cloud Infrastructure 等客户,Dell、HPE、联想、超微(Supermicro)都将推出 Vera 服务器。NVIDIA 在会上把它定位为”首款为智能体 AI 打造的 CPU”,直接向 Intel 和 AMD 主导的 x86 服务器 CPU 市场发起挑战。
规格速览#
| 项目 | 规格 |
|---|---|
| 核心 | 88 个自研 Olympus 核心(兼容 Arm v9.2 指令集,微架构完全自研) |
| 线程 | 176 个硬件线程(通过空间多线程 Spatial Multithreading 实现,见下文) |
| 晶体管 | 2270 亿个 |
| 缓存 | 164 MB 统一 L3 缓存 |
| 内存 | 8 个 128 位 LPDDR5X 控制器,带宽最高 1.2 TB/s,容量最高 1.5 TB |
| 互连 | 第二代 NVLink-C2C,1.8 TB/s(可连 Rubin GPU,也可双路互联组成 2P 纯 CPU 系统) |
| 封装 | 6 颗 die:计算 die 保持单片(monolithic),内存与 I/O 拆成独立 chiplet,统一放在一颗中介层(interposer)上 |
| TDP | 250-450 W |
设计哲学:高 IPC 而不是多核心#
Vera 最反直觉的设计决策是:88 个核心在今天的服务器 CPU 里算”少”的(AMD EPYC 旗舰有 192 核,Intel Diamond Rapids 有 256 核)。NVIDIA 的解释直指服务器 CPU 市场的一个惯性误区:
服务器经济学长期奖励”出租核心数”——云厂商按核收费,所以 CPU 厂商拼命堆核,导致单核性能(IPC,Instructions Per Cycle,每周期执行的指令数)长期停滞。但智能体工作负载恰恰相反:任务是串行的,单线程性能决定任务切换的速度,决定 GPU 等待的时间。
因此 Olympus 核心把预算全部砸在单核上:10 宽的指令获取/解码前端(一个周期取回并解码 10 条指令,主流服务器核心一般是 4-6 宽)、巨大的乱序执行缓冲(massive buffers)、以及一个神经分支预测器(neural branch predictor,用一个小型神经网络预测分支走向,替代传统的模式匹配表)。下图是 NVIDIA 官方公布的 Olympus 核心逻辑框图:

空间多线程:静态划分代替资源共享#
传统 CPU 的多线程(Simultaneous Multithreading,SMT)让两个线程共享一个核心的执行资源:取指、解码、执行单元动态分时复用。优点是硬件利用率高,缺点是线程之间互相干扰——一个线程的突发负载会拖慢另一个线程,造成延迟抖动(noise)。这在智能体场景是致命的:编排任务对延迟敏感,抖动意味着 GPU 多等。
Vera 的做法叫空间多线程(Spatial Multithreading):不共享,而是把核心资源在运行时物理划分成两个独立的分区,每个分区完整执行一个线程。NVIDIA 声称同样的硬件能获得与传统 SMT 相同的总性能,但线程之间互不干扰、延迟确定(deterministic):

对读者来说,这里有个值得记住的工程教训:共享资源会引入性能耦合,隔离资源要付面积代价,延迟敏感负载往往选择后者。类似的选择在本届大会反复出现。
内存子系统:LPDDR5X 与 SOCAMM#
Vera 的另一个与众不同之处是用 LPDDR5X(Low Power Double Data Rate 5X,低功耗内存)而不是服务器常用的 DDR5 或 HBM 做系统内存。原因有两层:
- 能效:LPDDR5X 每比特传输功耗不到传统 DDR 的一半,而能效是整机散热预算的关键约束;
- 容量与带宽足够:1.5 TB 容量、1.2 TB/s 带宽,是上一代 Grace 的三倍左右,足以支撑几十个并发智能体沙箱的上下文。
内存采用可拆卸的 SOCAMM 模块(Small Outline Compression Attached Memory Module,压缩贴合式小尺寸内存模组),可以像普通内存条一样更换升级,解决了 LPDDR 通常焊死在板上、无法维修的问题。
性能数据:厂商口径与独立基准#
NVIDIA 在 Hot Chips 上公布了如下性能主张(注意这些都是厂商数据,但比发布会数字可核验得多):
- 智能体工作负载:任务完成速度比 x86 CPU 快最高 1.8 倍(数据密集型工作负载更接近 1.5 倍;NVIDIA 强调这些是”代理工作负载”的代理基准);
- SPEC CPU 2026 整数性能:双路 Vera 基础分数 925,超过双路 AMD EPYC 9755 的 898——用更少的线程数(176 线程 vs 192 线程)取得约 3% 的领先;
- 独立云厂商 DeepInfra 的基准:并发智能体支持数量最多提升 1.6 倍,编排速度最多快 2.2 倍;
- 机架规模:一个 Vera CPU 机架可承载超过 22,500 个并发沙箱,是 x86 机架的 4 倍以上,每瓦性能为 2 倍。
NVIDIA 还展示了”吞吐-交互性”曲线(token throughput vs interactivity):在高交互水平(每个用户每秒 token 率高)下,Vera Rubin 平台的总吞吐量可达 Grace Blackwell 的 30 倍。这个数字的潜台词是:交互式智能体场景下,过去”堆批处理”的优化思路失效了——批处理越大延迟越高,而智能体要求低延迟,只能靠更快的单请求完成速度,这正是 Vera 高 IPC 设计的用武之地。
CPU 专场(二):Intel 三件套——Diamond Rapids、Crescent Island 与 Wildcat Lake#
Intel 在本届大会一口气讲了三个平台,覆盖企业智能体 AI 的数据中心、推理与边缘三档,全部基于自家代工(Intel Foundry)的 18A 工艺节点家族。
Diamond Rapids:256 核的编排中枢#
Diamond Rapids 是下一代至强(Xeon)处理器,角色是”编排中枢”——在智能体工作流里负责调度、协调 GPU 与各类加速器,而不是自己算大矩阵。核心规格:
- 256 个物理核心(无超线程 SMT,Intel 认为智能体编排更吃单核与缓存),基于增强版 18A-P 工艺;
- 1.28 GB 末级缓存(Last Level Cache,LLC)——这个容量在服务器 CPU 里史无前例,是为了让整个工作流的工作集留在片上;
- 16 个内存通道,速率 12,800 MT/s(每秒 128 亿次传输);
- 128 条 PCIe Gen6 与 CXL 3.0 通道(Compute Express Link,计算快速链接,用于挂加速器与内存扩展);
- 封装采用 Foveros Direct 3D 堆叠与 UCIe-S(Universal Chiplet Interconnect Express-S,通用小芯片互连标准的服务器变体),架构上拆成最多 4 个计算块(Compute Building Block,CBB),每块最多 64 核,计算 die 通过 Foveros Direct 直接堆在基底 die 上;
- 指令集扩展:Intel 高级性能扩展(Advanced Performance Extensions,APX,增加通用寄存器数量)与新一代高级矩阵扩展(Advanced Matrix Extensions,AMX,矩阵乘加速指令)。
一句话理解 Diamond Rapids:它不和 GPU 比算力,它的存在是为了让 256 个核 + 1.28 GB 缓存把”几十次 AI 调用的编排”全部吃下,让 GPU 专注推理。
Crescent Island:480 GB 内存的风冷推理卡#
Crescent Island 是 Intel 面向推理的数据中心 GPU(对应此前 Battlemage/数据中心 GPU 路线),定位是”高密度实时推理与长上下文智能体模型”:
- Xe3P 架构,32 个 Xe 核心(Xe cores)、256 个 XMX 引擎(Xe Matrix Extension,Intel 的矩阵乘加速单元,对标 NVIDIA 的 Tensor Core);
- 最高 480 GB LPDDR5X 内存——注意这里刻意不用 HBM(High Bandwidth Memory,高带宽内存),而是用便宜的 LPDDR5X 堆容量;
- 350 W 风冷 PCIe 卡,无需液冷改造即可直接插入现有数据中心机架。
这个设计思路值得展开:推理(尤其是长上下文智能体)场景的瓶颈往往不是算力而是”模型放不放得下、KV 缓存够不够”。480 GB 内存意味着能整卡容纳超大模型参数和百万级 token 的上下文窗口。代价是 LPDDR5X 带宽远低于 HBM——这是一个”容量换带宽”的明确取舍,面向的是内存容量敏感的部署场景,而不是 decode 带宽饥渴的场景(后者正是 HBM 的天下,见后文内存专场)。
Wildcat Lake:第一款用上 UCIe 的主流客户端芯片#
Wildcat Lake 就是已经上市的 Intel Core Series 3(酷睿 3 系列),面向廉价笔记本与边缘设备,是 Panther Lake(Core Ultra Series 3)的低端同门。它的规格并不惊人——2 个性能核(Panther Cove)+ 4 个能效核(Darkmont)、Xe3 核显(保留了 XMX 矩阵单元但砍掉了光线追踪)、最高 17 TOPS 的 NPU(Neural Processing Unit,神经网络处理单元)、LPDDR5X-7467 内存、Wi-Fi 7 与蓝牙 6.0——但它在本届大会的价值在于工程取舍的示范意义。
三个关键决策:
- 跳过一代工艺:上一代同类产品 Raptor Lake-U 还是 Intel 7 工艺,Wildcat Lake 直接跳到 18A——低端产品反而用上最新工艺,因为 Intel 18A 的良率爬坡需要大量出货来摊薄成本,低端走量芯片正好当”排头兵”;
- 用 UCIe 而不是 Foveros:这是 Intel 主流客户端处理器首次使用 UCIe 互连。Foveros 3D 封装能让 chiplet 间间距做到约 36 微米,但成本高;Wildcat Lake 改用便宜的有机多芯片封装(organic MCP,Multi-Chip Package),UCIe 的焊点间距约 110 微米,密度低一档但成本大幅下降——因为这块芯片本来就没多少数据要在 die 之间搬运(PCIe 通道少了、显示带宽需求低了)。Intel 还为此把 die-to-die 通信从 Foveros 的”裸线”改成了 UCIe 的包化协议(packetized protocol),并实现了持续显示数据流跨 die 的低功耗传输;
- 把 I/O chiplet 砍掉 15% 面积:移除摄像头物理层(PHY)、减少 PCIe 通道、显示控制器去掉 UHBR 高带宽模式,而保留”全局”(globals,跨平台通用模块)不变以避免重复验证。
Intel 的总结很有代表性:“低端芯片的竞争本质是物料清单(Bill of Materials,BOM)与功耗预算的竞争,架构上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。” Wildcat Lake 演示了一个完整的方法论——先定 BOM 目标,再反推该保留什么、该砍什么。

CPU 专场(三):IBM 的双指令集主机——把 Arm 生态塞进一颗核心#
如果说本届 CPU 专场有一个”最疯狂”的设计,多数参会者会投给 IBM。IBM 在 Hot Chips 上揭晓了下一代 IBM Z 与 LinuxONE 主处理器:一颗核心同时原生执行两套指令集——IBM 自己的 z/Architecture(大端,big-endian)与 Arm AArch64(小端,little-endian),切换只需纳秒级,不需要翻译层。
为什么 IBM 要这么做#
背景数据:约 70% 的世界交易量(银行、保险、航空等核心交易系统)运行在 IBM Z 主机(mainframe)上。IBM Z 的核心竞争力是极致的可靠性与安全,但软件生态封闭。Arm 生态(云原生、开源软件、以及大量 AI 推理栈)是主机接不到的新应用群体。IBM 的选择不是”加几颗 Arm 核心”(那只是异构),而是让每一颗核心都同时是 Z 核心和 Arm 核心——Z 客户保留全部存量代码,同时原生跑起整个 Arm 软件生态。
硬件规格#
- 11 个 Z 核心,主频 5.7 GHz 以上,2nm 工艺(这使 IBM 成为首批公开 2nm 主处理器的厂商之一);
- 每核心 36 MB 私有 L2 缓存,聚合为 432 MB 虚拟 L3 与 3.5 GB 虚拟 L4 缓存(“虚拟”指跨核心共享的逻辑缓存层次);
- 片上集成专用 DPU(Data Processing Unit,数据处理单元,负责 I/O 卸载)、AI 加速、压缩、加密与排序(sort)专用模块;
- SMT=2(每核 2 线程),并通过 RAIM(Redundant Array of Independent Memory,独立内存冗余阵列,类似内存 RAID)等机制支撑 99.999999% 的可用性目标(一年约 0.3 秒停机时间)。

双指令集是怎么实现的#
IBM 公开了三个层次的实现细节,非常值得读:
- 指令解码:Arm 的指令集描述是机器可读的 XML 文件,IBM 写了一套自动化流程,直接从 Arm 的 XML 架构描述生成解码逻辑——不需要人工一条条翻译指令;
- 乱序执行复用:AArch64 的寄存器重命名直接复用 Z 核心的寄存器重命名单元(把 GR16-31 通用寄存器区间映射到 Arm 的 31 个通用寄存器),分支预测、访存流水线大量复用现有 Z 核心设计,只新增了 SVE(Scalable Vector Extension,可伸缩向量扩展)所需的控制逻辑与 FP16/BF16/加密的新数据通路;
- RISC 的”冷幽默”:IBM 表示 AArch64 的 2,792 条指令是 Z 指令数的两倍多,演讲者顺势调侃了 RISC(Reduced Instruction Set Computer,精简指令集计算机)名不副实。
结果:AArch64 v9.3、SVE/SVE2 全支持,2,792 条指令完整实现,并声称通过 Arm SystemReady 规范——这意味着 Arm 生态的现成软件(Linux 发行版、容器、数据库、AI 推理框架)可以不改一行代码、原封不动地跑在 IBM 主机上。Arm 软件看到的是一个”标准 Arm 处理器”。
软件共存与第二代 AI 加速器#
软件层面,IBM 通过 Linux KVM 与 OpenShift 虚拟化让 s390x(Z 架构的 Linux 端口)与 ARM64 Linux 在同一颗处理器上共存,逻辑分区(logical partition)共享同一批核心;Z 的加速器(加密、GZIP 压缩、AI 单元)对 Arm 侧暴露为 Linux 平台设备,延迟与原生 Z 指令相当。
随处理器一同公布的还有第二代片上 AI 推理加速器:16 个主动 AI 核心 + 1 个冗余核心(冗余核心用于故障替换,IBM 称之为”带冗余的 AI”),支持 FP4 与 MXFP4 数据类型(MX 是 OCP 的 MicroScaling 格式,4 位浮点带 8 位共享缩放因子,详见本博客量化专题),TOPS 数提升最高 4 倍;配套 96 GB HBM3e,带宽约 4 TB/s(上一代的约 20 倍),通过 PCIe Gen6 低延迟互联。这套组合的定位是”关键任务 AI”(mission-critical AI):机密计算(confidential computing,数据与模型在使用中加密)、量子安全加密、99.999999% 可用性,直接瞄准金融、政务等既需要 AI 又不能接受宕机的场景。

GPU 专场:Rubin、MI400 与自研芯片的合围#
GPU 专场在周一傍晚举行,出场顺序本身就是一幅产业地图:NVIDIA 讲 Rubin、AMD 讲 MI400 系列(两场)、Intel 讲 Crescent Island(上节已述)、Google 讲第八代 TPU、OpenAI 讲自研芯片、Meta 讲 MTIA、Microsoft 讲 MAIA 200、Cerebras 讲晶圆级引擎、SambaNova 讲数据流加速器。
NVIDIA Rubin:Blackwell 之后的下一代加速器#
Rubin GPU 是 Blackwell 的继任者(对应平台 Vera Rubin),由 Manas Mandal 等工程师主讲。由于 Rubin 的详细微架构将在后续文章单独拆解,这里只交代与本届主题相关的两个点:一是 Rubin 与 Vera CPU 的协同设计(co-design)贯穿从指令集到机架的每一层——NVIDIA 把整个平台描述为”横跨七款芯片、五种专用机架类型的极端协同设计(extreme co-design)“;二是与 Groq 的整合,NVIDIA 在会上宣布 Groq 3 LPX 交互式推理加速器全面投产:在 Gemma 4 31B 模型、10 万 token 上下文下实现每秒 3,400 个输出 token,响应速度比最接近的替代平台快 4 倍,单机架集成 256 个 LP30 加速器。LPX 的定位是接住 Vera Rubin 在最高交互水平下仍会”崩溃”的性能曲线——用专用解码加速器把吞吐-交互性边界再往外推。
AMD MI400 系列与 Helios 机架#
AMD 用两场演讲完整公开了 MI400 系列 GPU 架构与系统架构。MI400 的旗舰是 MI455X(CDNA 5 架构,此前于 2026 年 7 月的 Advancing AI 大会公布,Hot Chips 上补充了架构细节):台积电 2nm/3nm 混合工艺、3,200 亿晶体管、432 GB HBM4(每堆栈 2,048 位接口,带宽 23.3 TB/s)、峰值算力 MXFP4 40 PFLOPS;系统侧是 Helios 机架:72 颗 MI455X + EPYC “Venice” CPU(Zen 6,最高 256 核)+ Pensando 网络,整机架 2.9 EFLOPS(FP4)、31 TB 聚合 HBM4、1.7 PB/s 聚合内存带宽,机架内通过 UALoE(Ultra Accelerator Link over Ethernet,超加速器链路以太网版)实现单跳 260 TB/s 互连,整机架功耗约 225-245 kW。
Helios 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对标物不是单颗 GPU,而是 NVIDIA 的 NVL72 机架——AMD 声称 Helios 每美元 token 产出比 NVL72 高约 30%。注意这些仍是纸面数字,且 AMD 也坦诚软件生态(ROCm)与系统可用性是追赶的关键。
Google TPU v8、OpenAI 与各家自研芯片#
Google 的演讲标题点破了本世代自研芯片的方向:第八代 TPU 家族(Eighth Generation TPU Family)包含两枚芯片,一枚偏训练、一枚偏服务(serving),专为智能体时代设计——训练与服务分离说明 Google 认为推理(尤其智能体场景的高交互推理)已经值得一颗专用芯片。
OpenAI 的演讲标题极具个人风格:“You Can Just Build Things… Chips”(你可以直接造东西……芯片),由 Richard Ho 主讲,内容覆盖其与博通(Broadcom)、台积电(TSMC)合作的首颗自研推理 ASIC Jalapeño(2026 年 6 月发布,宣称推理成本比 NVIDIA GPU 低 50%)背后的战略逻辑。
其余厂商:Meta 的 MTIA(Meta Training and Inference Accelerator,Meta 训练推理加速器)程序覆盖 400 至 500 代际;Microsoft 展示 MAIA 200 数据中心 AI 系统;Cerebras 展示晶圆级引擎(Wafer Scale Engine)机架方案;SambaNova 展示 SN50 数据流处理器(RDU,Reconfigurable Dataflow Unit)。
网络专场:智能体把网络也变成了推理瓶颈#
周二上午的网络与互连专场同样围绕智能体展开——“一次用户提示触发几十次模型与工具调用”意味着网络流量与 KV 缓存放置(KV cache placement)成为新的推理瓶颈。核心发布:
- NVIDIA BlueField-4 DPU:最高 800 Gb/s 以太网或 InfiniBand,集成 64 核 Grace CPU、PCIe Gen6 与 LPDDR5X 内存;相比 BlueField-3,网络带宽 2 倍、计算能力最高 6 倍、内存容量 4 倍。其中尤其值得关注的是 BlueField-4 STX 版本:Vera CPU + ConnectX-9 SuperNIC + 1.6 Tb/s Spectrum-X 以太网,配 DOCA Memos 框架直接管理 KV 缓存——把 KV 缓存从 GPU 显存扩展到可共享的闪存层(CMX context memory 平台)。这是”KV 缓存池化”从论文走向产品的标志性事件;
- Spectrum-X Multiplane:两层网络架构,支持扩展到 512,000 个 GPU 的 AI 工厂(AI factory);
- 博通(Broadcom)的 Thor Ultra 以太网 NIC(面向 AI 与高性能计算)、Mojo Vision 的并行光互连(optical I/O)。
内存专场:HBM 的黄昏与新内存的黎明#
现在进入本届大会信息密度最高的部分——周日教程日的内存专场。这个专场由 Micron、Samsung、SK hynix 三大存储原厂加 d-Matrix 组成,四场演讲连起来恰好是一套完整的叙事:Micron 讲”为什么要继续推 HBM”(内存墙),SK hynix 讲”物理上被什么卡住”(堆叠高度、热阻、TSV 面积、封装应力),Samsung 讲”出路在哪里”(把 base die 从’通道’改造成’逻辑平台’),d-Matrix 讲”为什么不换个思路”(3D-DRAM)。
4.1 为什么都盯着内存:Memory Wall 与 Roofline 模型#
先建立理论框架。内存墙(Memory Wall)指处理器算力增速远高于内存带宽增速的现象:2017-2027 年间,AI 加速器算力(TFLOPS)大约以 每两年 3 倍的速度增长,而 HBM 带宽只有每两年不到 2 倍的增长——两者形成巨大的剪刀差:

为什么带宽跟不上算力会致命?这要用 Roofline 模型(屋顶模型,一种把程序可达性能表示为算术强度函数的性能分析模型)解释。定义一个程序或算子的算术强度(arithmetic intensity):
I=BytesFLOPs可达性能(achievable performance)由算力上限与带宽上限共同决定,取两者较小值:
Preachable=min(Ppeak, I×B)其中 Ppeak 是峰值算力(FLOPs/s),B 是内存带宽(Bytes/s)。当算术强度低于某个阈值(机器平衡点,machine balance point)时,程序是**内存受限(memory-bound)**的:再翻倍算力也毫无用处,性能严格正比于带宽。
LLM 推理恰好落在内存受限区:decode 阶段(逐 token 生成)每个 token 的核心计算是 GEMV(General Matrix-Vector Multiplication,矩阵向量乘),权重只被用一次、没有复用,算术强度只有约 1-2 OPs/byte——正好在 Roofline 的红区(memory-bound 区)。这就是为什么:LLM 推理的性能几乎线性正比于 HBM 带宽,所有厂商都愿意为带宽付出巨大的功耗与封装代价。
Micron 还补充了两个触目惊心的数据:Meta 训练 Llama 3 期间,17% 的意外中断由 HBM 故障导致;在典型 GPU 系统里,内存芯片已经占据约 90% 的硅面积。
4.2 HBM 内部结构速成课#
在讲三家路线之前,先建立 HBM 的解剖学。**HBM(High Bandwidth Memory,高带宽内存)**是用 TSV(Through-Silicon Via,硅通孔,垂直贯穿芯片的导线)把多片 DRAM 裸片堆叠起来、再通过硅中介层(silicon interposer)以极宽并行总线与 GPU 相连的存储器。三个关键概念必须区分:
| 术语 | 含义 | 关键点 |
|---|---|---|
| Core die(C-die) | 堆叠中间的 DRAM 裸片 | 只负责 DRAM 存储单元(cell)与周边电路,用 DRAM 工艺(D1a/D1b/D1c,1x nm 级)制造 |
| Base die(B-die) | 堆叠最底部的裸片 | 负责与 GPU/xPU 通信(PHY 物理层)与测试;从 HBM4 起改用先进逻辑工艺制造 |
| HBM Cube | 封装好的整个堆叠体 | 可独立测试、独立出货的完整单元 |
HBM 的逻辑架构(并行度来源)如下:每片 DRAM die 包含多个独立通道(channel),每个通道再分为 2 个伪通道(pseudo-channel,PC)——伪通道共享命令/地址(C/A)总线但拥有独立数据总线,用较小硬件代价换取更细粒度的访存并行性;bank 数从 HBM3E 的 128 个/die 翻倍到 HBM4 的 256 个/die:

HBM 与主机通信时存在两级 PHY:microbump PHY(微凸点物理层,连接主机与 base die)与 3D TSV PHY(连接 DRAM 堆叠与 base die)。中介层上则是高密度极短的点对点连线:HBM3E 为 1,024 个 I/O,HBM4 翻倍到 2,048 个 I/O。
把三家的代际数据合并,HBM 的演进可以归纳为五条并行主线,它们的增速与”健康度”差别很大:
| 主线 | 演进轨迹 | 状态 |
|---|---|---|
| ① 单 pin 速率 | 1 → 2.4 → 3.6 → 6.4 → 8 → 11 →(HBM5 约 24)Gbps | 仍在加速,但功耗代价陡增 |
| ② I/O 数量 | 1,024 六代不变 → HBM4 翻倍到 2,048 → HBM5 仍是 2,048 | 一次性红利,已用掉 |
| ③ 堆叠层数 | 4 → 8 → 12 → 16 →(20 以上研究中) | 逼近物理极限 |
| ④ die 密度 | 2 → 8 → 16 → 16 → 24 → 24 Gb | 明显放缓,红利耗尽 |
| ⑤ base die 工艺 | DRAM 2x nm → 1x nm → 逻辑 4nm(HBM4) | 刚刚开启,新战场 |
一句话结论:HBM 已经走完了”靠 DRAM 工艺 + 堆得更高”的红利期,HBM4 是明确的架构拐点——主战场从 core die 转移到用先进逻辑工艺制造的 base die。
4.3 SK hynix:封装与散热成为竞争焦点#
SK hynix 副总裁 Lee Jae-sik 的演讲《HBM 的高科技封装》把竞争焦点定在封装上,核心论点是:AI 时代内存竞争的焦点正在从内存性能转向封装技术。
先看物理极限。 HBM 立方体(cube)的总厚度被限制在 775 微米——这个数字与 300mm 逻辑晶圆的厚度一致,因为 HBM 与 GPU 并排贴装在中介层上,后续还要被散热器与封装基板夹住,厚度超了就无法与 GPU 匹配。这意味着:每增加一层 DRAM,晶粒(die)就必须更薄、层间间隙必须更窄。16 层堆叠的 die 厚度已经薄到 30 微米量级,而 20 层以上堆叠还在研究阶段。
再看两条键合技术路线。 目前 HBM 使用 TC-NCF(Thermo-Compression bonding with Non-Conductive Film,热压键合 + 非导电薄膜)或 MR-MUF(Mass Reflow with Molded Underfill,整体回流焊 + 模塑底部填充)两种堆叠键合方式:
- TC+NCF:逐片热压键合,对薄片翘曲不敏感,但产能低、热阻高;
- MR+MUF:一次性批量回流,产能高、热阻低,但对芯片翘曲敏感、窄间隙填充困难。
SK hynix 是 MR-MUF 路线的主要推动者,用”Adv. MR-MUF”(先进版)逐步补掉翘曲与窄间隙两个短板,而不是退回 TC-NCF——因为在 AI 时代,产能与热阻的价值远高于翘曲容忍度。16 层堆叠走”Adv. MR-MUF + 混合键合过渡”的混合路线。
下一代技术是混合键合(hybrid bonding):Cu pad(铜焊盘)直接对 Cu pad 压合,物理上消除焊料凸块(microbump)与底填胶的间隙——省下的垂直高度可以多堆几层 DRAM,铜直接导热又去掉了低导热胶层,一步同时缓解容量与散热两个问题。凸点间距可缩到 18 微米以下,20 层堆叠时核心晶粒可增厚 24%、热阻降低约 35%。但 SK hynix 明确表示:混合键合赶不上 HBM4E,最早要到 HBM5(约 2029-2030 年)才能量产。热阻演进的量化收益如下表(以 HBM2 的 TC-NCF 为 1x 基准):
| 代际 | 封装方式 | 热阻 |
|---|---|---|
| HBM2 | TC-NCF | 1.0x |
| HBM2E/HBM3 | MR-MUF | 0.55-0.65x |
| HBM3E/HBM4 | Adv. MR-MUF | 0.45-0.55x |
| HBM4E | 混合键合 | 0.40x |
四代累计把热阻压到 40%,这是 HBM 能在带宽涨 8 倍的同时不被热击穿的关键。
散热也是新战场:HBM 堆叠顶端有冷板、温度控制较好,但底部(靠近 GPU 与中介层)最难散热。SK hynix 发布 iHBM 技术:通过添加耐高温导热材料,只对 HBM 内部热量集中的”热点”区域进行集中冷却,而不是整体加厚散热路径。
4.4 Samsung:把 base die 从”通道”改造成”逻辑平台”#
Samsung 的演讲是三家之中逻辑最完整的。起点是一个残酷的事实:core die 的工艺已经八年没有进步了——从 HBM2E(2019 年)到 HBM4E(2027 年),C-die 始终停留在 1x nm(只有 HBM2 时代是 2x nm)。原因是 DRAM 存储电容器的 3D 缩放极其困难,制程红利基本耗尽。这个事实带来两个推论:
- 容量增长不能靠 die 密度,只能靠堆更高——容量挑战全部变成封装问题而非工艺问题;
- 性能增长不能靠 C-die,只能靠 B-die——这是 Samsung 整场演讲的逻辑起点。
为什么带宽扩展必须改 B-die? 下图是 Samsung 的详细分析:左图是 B-die 的 PHY I/O——DQ 数量(数据线数)从 HBM 到 HBM3E 全部是 1,024,HBM4 阶跃到 2,048 后不再增加;DQ 速率(单线速率)从约 1 Gbps 一路爬升到 HBM4E 的 16 Gbps、HBM5 的 24 Gbps。I/O 数量这条路已经走完了,未来带宽全部要从 pin 速率上榨取;而 pin 速率翻倍意味着 PHY 功耗与 SerDes(串行器/解串器)复杂度大幅上升,这只有先进逻辑工艺能承受。右图是 TSV(硅通孔)阵列的演进——为了喂饱 2,048 根更快的 I/O,TSV 必须同时”更多 + 更密”,推高 TSV 占用的面积与工艺难度:

换工艺的收益直接落在最痛的地方:HBM4 的功耗大头就是 PHY + TSV 这条数据路径,B-die 从 DRAM 工艺换成 4nm 逻辑工艺后,中继器的功耗与延迟大幅下降。
B-die 的面积腾出来了,然后呢? 标准 HBM4(sHBM4,standard HBM4)的 B-die(11 mm × 12.8 mm)由三大块构成:HBM PHY(超过 8 mm × 4 mm,约 32 mm²,是面积最大的模块,负责驱动 2,048 根 microbump I/O)、TSV 阵列(中央区域)、测试/DFT 电路(边缘区域)。Samsung 一针见血地指出:标准 HBM 的 base die 大部分面积只是被动地用于走线——而且 GPU/xPU 侧也需要同样 32 mm² 的 PHY 面积与之对接。
于是 Samsung 提出**定制 HBM(custom HBM,cHBM)**路线:既然 B-die 改用 4nm 逻辑工艺后有额外空间,就可以按客户需求定制 B-die 的功能:
- 内存控制器下移(controller offload):把 HBM 控制器从 GPU 搬到 B-die 上,用更小的 die-to-die 互连替代庞大的 PHY——GPU/xPU 省出 10-20% 的硅面积放更多计算核心,性能提升 10-20%;
- SRAM 冗余修复:考虑 DRAM 良率与失效问题,把 B-die 剩余面积放 SRAM 做修复,或增强 RAS(Reliability, Availability, Serviceability,可靠性-可用性-可维护性)能力;
- 算力卸载:在 B-die 里放少量处理单元,执行 cross-line shuffle(跨行重排)、permutation(置换)与简单 reduction(归约)等数据预处理——这些操作正是张量并行(tensor parallelism)与 MoE(Mixture of Experts)路由中频繁出现的小计算。
长期看,Samsung 提出了三阶段”base die 激活”路线图,把 HBM 从被动的”连接器”进化为”AI 系统半导体”:
- 阶段一(Advanced HBM,aHBM):内存控制器从 GPU 移到 B-die(上述 controller offload),I/O 转向 die-to-die 结构;
- 阶段二:在 B-die 增加 SoC 级可靠性特性与数据预处理处理单元;
- 阶段三(zHBM):彻底去掉中介层(interposer),把计算 die 与 DRAM 直接垂直堆叠——DRAM 功耗比 HBM5 降低约 70%,带宽达到 HBM4E 的 2.3 倍。
zHBM 的工程挑战也很大:逻辑 die 放最底部散热困难、放最顶部供电困难——这正是 d-Matrix 在 3D-DRAM 方案中需要正面回答的问题。
4.5 d-Matrix Raptor:3D-DRAM 的激进答案#
如果说三巨头是在”HBM 框架内”做文章,创业公司 d-Matrix 则直接在 Hot Chips 上抛出了一个框架外的方案——Raptor 3D-DRAM。
核心思想:把 PHY 整个干掉。 标准 HBM 在 GPU 与 HBM 之间隔着一整条昂贵的路径:GPU 的 PHY → 中介层走线 → HBM 的 microbump PHY → 3D TSV PHY → DRAM。d-Matrix 的做法是把台积电 4nm(N4)逻辑 die 以 36 微米间距 face-to-face 直接贴合在定制的 3D-DRAM 上——逻辑 die 的整个表面就是接口,PHY、驱动器、中介层信号全部消失。
规格与对比:单卡 32 GB 3D-DRAM(最多 4 个封装、每个封装 4 个 chiplet),实测带宽 105 TB/s(标称 100 TB/s 以上),垂直内存连接能效 0.37 pJ/bit(对比 HBM4 的约 2-3 pJ/bit)。这个数字的冲击力在于对比:一个 192 GB 的 HBM4 配置只有约 18 TB/s 带宽——Raptor 用 1/6 的容量换来约 5.6 倍带宽、5-8 倍能效。100 TB/s 的内存 I/O 功耗约 296 W,仍是必须继续压缩的数字。
为什么赌带宽不赌容量? Raptor 瞄准的负载是 LLM 推理的 decode 阶段——正如 4.1 节 Roofline 分析所示,decode 是纯带宽饥渴负载,带宽翻倍系统性能近乎翻倍,而容量需求(模型权重 + KV 缓存)可以靠多卡与模型并行分摊。d-Matrix 声称一个机架的 Raptor 卡能容纳前沿三万亿参数级模型(点名 GLM 5.2 与 Kimi K3)在百万 token 上下文下以约 1,000 tokens/s/用户运行——注意这是公司自建模型的数据。
工程上付出了什么代价? 把大功率逻辑 die 直接压在 DRAM 上,带来了四个必须解决的难题,d-Matrix 的解法个个精彩:
- bank 到 channel 除不尽(Stream Blocking):每个张量引擎(Tensor Engine,TE)每次访问需要 128 B 的 flit(流式数据包),每个 chiplet 有 16 个 TE-Group、每组 16 个 channel,共 256 channel/chiplet;每个 bank 一次列访问输出 32 B,凑出 128 B 需要 4 个 bank/channel。但 DRAM die 物理布局决定的 840 个 bank 扣掉 72 个备用后只剩 768 个,768 ÷ 256 = 3 个 bank/channel——差 1 个 bank,128 B 除不尽。解法是”流阻塞”:把一次访问对应一个 flit 改成一批访问对应一批 flit——把 128 B flit 拆成”96 B 主体 + 32 B 尾巴”,对连续 3 个 flit 做 3 次对齐访问拿主体,再做 1 次共享访问拿三条尾巴(P0/P1/P2),拼装出 3 个完整 flit。这一招回收了 33 TB/s 的带宽损失。
- I/O 功耗墙(Stream Flipping):标准答案是 DBI(Data Bus Inversion,数据总线反转)——一次传输超过一半位翻转时整体取反,省约 20% I/O 功耗。但 DBI 依赖两个前提:能看到完整 burst(DDR/HBM 是多周期 burst,PHY 可以整体判断),以及一根通告引脚——3D-DRAM 是单周期 256 位传输、没有任何前瞻窗口,也没有边带引脚(在约 700 TSVs/mm² 的密度下每加一根信号线都要和供电接地抢)。d-Matrix 在架构层实现了 DBI:不向前看,向后看——每个硬件 tile(16 KB = 128 个 flit)天然存在很长的 flit 流,拿当前 flit 与前一个比较,翻转位过多就整体取反,取反标记(tag)写进 DRAM 与 ECC 元数据同位置(读时先取 1 bit tag)。代价是 0.8% 存储开销,PHY 零改动,换回约 20% I/O 功耗节省。
- 高温刷新:结温 105°C 下 DRAM 刷新周期从 32 ms 缩短到 4 ms,刷新开销剧增。d-Matrix 用 microbank 设计(每 bank 1,366 行、5.33 MB)把带宽惩罚压到仅 1.37%。
- 可靠性:高温与 3D 堆叠推高软错误率,逻辑 die 上集成 Reed-Solomon T=2 ECC 纠错;制造缺陷靠 72 个备用 bank(约 8.6% 容量)配合两级多路复用旁路存活。
d-Matrix 把 Raptor 定位为 HBM 的补充而非替代(32 GB 容量确实是硬约束),主张在 decode 带宽饥渴的场景里,3D-DRAM 是比”更大 HBM”更划算的答案。Raptor 目前还是早期硅片(early silicon),没有公布上市时间与价格;其前身是 SRAM 方案的 Corsair 加速器(约 300 TB/s 但只有约 4 GB 容量)与测试芯片 Pavehawk,封装合作方为 Alchip。创始架构师是英属哥伦比亚大学教授 Prashant J. Nair,该架构此前也出现在 ISCA 2026。
总结:本届大会揭示的五个共识#
把 CPU、GPU、网络、内存四个专场拼起来,可以提炼出五个正在形成的行业共识,它们共同定义了未来两到三年的芯片设计方向:
- Agentic AI 把 CPU 重新拉回舞台中央。一次任务 20-50 次 AI 调用的编排工作负载,让”高单线程性能、低延迟抖动”重新成为 CPU 的核心指标(NVIDIA Vera 的高 IPC 与空间多线程、Intel Diamond Rapids 的 256 核编排中枢、IBM 把 Arm 生态吸进主机都是同一逻辑的不同答案)。
- 内存墙从口号变成封装战争。算力每两年翻 3 倍、带宽翻不到 2 倍的剪刀差无法靠 DRAM 工艺弥合,HBM4 的拐点是 base die 逻辑化(Samsung 的 cHBM/zHBM)、堆叠与键合工艺之争(SK hynix 的 MR-MUF 与混合键合)、以及跳出 HBM 框架的 3D-DRAM(d-Matrix Raptor)。
- 机架即系统(the rack is the system)。NVIDIA Vera Rubin NVL72、AMD Helios、Intel 三平台组合、甚至”要上太空”的 SpaceXAI Starmind 卫星(基于 Vera Rubin NVL72 机架级系统)——单芯片设计已经让位于机架级协同设计,CPU、GPU、网络、内存的边界在模糊。
- 自研芯片全面开花。Google 双芯片 TPU v8、OpenAI Jalapeño、Meta MTIA、Microsoft MAIA 200、Cerebras WSE、SambaNova SN50 同台竞逐,云厂商与模型厂商把”每 token 成本”当作芯片设计的北极星指标。
- 开放标准与互连成为新战场。UCIe 下探到客户端(Wildcat Lake)、UALink 与 UEC 支撑机架互联(Helios)、CXL 扩展内存池、NVLink-C2C 开放给第三方——芯片之间的”接缝”正在标准化,而标准之争将决定生态的分配。
对读者来说,本届 Hot Chips 最大的价值不是某颗芯片的跑分,而是一整条判断趋势的线索:当推理从”单次问答”变成”多步工作流”,性能瓶颈就从 GPU 算力迁移到了 CPU 编排、内存带宽与互连延迟上。这个判断既指导了芯片设计,也指导了推理系统软件的设计——本博客此前拆解的连续批处理、PagedAttention、KV 缓存管理等方法论,正是在这个新瓶颈图景下应运而生的。
参考资料#
- Hot Chips 2026 官网议程(hotchips.org)
- Intel Hot Chips 2026:256 核 Diamond Rapids、480GB 推理卡 Crescent Island 与边缘 Wildcat Lake(StorageReview)
- NVIDIA Vera CPU at Hot Chips 2026(ServeTheHome)
- IBM Z and LinuxONE Dual-ISA Processor and AI Acceleration at Hot Chips 2026(ServeTheHome)
- Intel Core Series 3 (Wildcat Lake) CPU at Hot Chips 2026(ServeTheHome)
- Hot Chips 2026 关于 HBM、HBF 和 3D-DRAM 的一些分析(微信公众号)
- SK hynix:混合键合赶不上 HBM4E,AI 内存撞上 775 微米天花板(Tom’s Hardware)
- Samsung 与 SK hynix 在 Hot Chips 2026 提出不同的下一代 HBM 瓶颈解法(etnews)
- d-Matrix Raptor:32GB 容量 + 100 TB/s 带宽的 3D-DRAM(VideoCardz)
- Hot Chips 2026 前瞻:Rubin、BlueField-4、TPU v8 与 OpenAI 芯片(abhs.in)
- AMD MI455X 与 Helios:432GB HBM4、72 GPU 机架(StorageReview)
- H3: Hybrid Architecture Using High Bandwidth Memory and High Bandwidth Flash for Cost-Efficient LLM Inference(IEEE LCA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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